浮见堂的动物们：日本战时动物园的猛兽处决

1943年8月起，日本政府命令全国各地的动物园杀死狮子、老虎、熊和大象。福冈大濠公园里那座红色的小堂，是其中一座动物园留下的少数遗物之一。

来自动物园的小堂

大濠公园岛上那座六角形的红色小堂“浮见堂”，原本并不是为公园而建的。它建在福冈第一座动物园的海狮、海狗池旁。大濠公园官方网站介绍说，它原本位于东公园动物园的海狗池上，1949年迁到了大濠。福冈市的文化遗产手册则说，它是供人观赏海豹等海洋动物的建筑，为保存而迁建，并于2014年登录为市级文化遗产。

那座动物园只存在了10年零9个月。福冈市主要依靠市民捐款，于1933年开园，1944年5月20日闭园。6月6日，狮子、老虎和河马被处决。

这并不是福冈自己的决定。它是一项如今鲜为人知的国家政策的一部分。用英文专门研究这一问题的书只有一本：伊藤真由美的《Japanese Wartime Zoo Policy: The Silent Victims of World War II》（2010年）。本文依据她的研究，讲述是谁下的命令、为什么、动物们是怎样被杀死的、饲养员和孩子们做了什么，以及福冈留下了什么。文中对处决过程有详细描写，请读者注意。

命令

提出这一想法的是一个人——首任东京都长官大达茂雄，命令通过内务省传达到全国各地的动物园。伊藤写道，研究者、动物园园长和动物园专家在这一点上看法一致。

大达是一名职业内务官僚，曾在东京帝国大学学习法律。1939年至1940年任内务次官，1942年出任新加坡（改称昭南）市长兼陆军军政官员。1943年7月，为了战争需要，东京市与东京府合并为东京都，他成为首任长官。第二年，他本人出任内务大臣。

内务省掌管地方行政和警察，其中包括负责逮捕不支持战争者的特高警察。动物园园长向公园课长汇报，公园课长再向内务官僚汇报。伊藤指出，在这样的指挥链条中，任何人拒绝命令都要冒失去职位甚至更多的风险。

早已存在的计划

1941年8月，陆军东部军兽医部要求上野动物园制定空袭时的紧急措施计划。代理园长福田三郎起草的《动物园非常处置要纲》按危险程度把动物分为四级。第一级包括熊、虎、豹、狮子、河马、美洲野牛和亚洲象等，第二级包括海狗和海狮。计划规定，空袭逼近时，用硝酸士的宁或氰化物毒死危险动物，毒药无效则开枪射杀。

这个计划是为空袭发生时准备的。大达把它变成了提前执行的计划。

1943年8月中旬

据记者高宫太平记述，1943年8月中旬，大达把东京都公园课长井下清叫来，询问动物园的情况。井下回答说，已经准备好在空袭时毒死动物，必要时开枪。大达问，如果人先受到伤害怎么办？井下答不上来。

据高宫说，大达的回答是：这些动物迟早都要处理，不如趁现在“用妥当的方法”处理掉。他还说，事先让军队和警察知道，他们可能会反对，所以不必告诉他们。8月16日，井下向福田传达了命令：一个月内处决危险动物（福田日记的另一处写的是8月31日前）。命令要求严格保密，并用毒药而不是枪支，以免附近居民听到枪声。

警视厅事后抱怨说，没有任何人通知过他们。

是军方下的命令吗？

许多人以为是军方下的命令。伊藤采纳了上野动物园史专家小森厚的观点，认为处决本身并没有“军方命令”。做出决定的是内务省，军方在国内防卫问题上服从了这一决定。不过，在部分动物园，当地部队确实施加了压力。正如后文所述，在京都和熊本，下达最后命令的是陆军军官。

为什么要这样做

官方理由是保护市民安全，但伊藤的结论是，真正的目的是让市民感到恐惧，从而动员他们投入战争。表面上的担忧是：炸弹会炸毁笼舍，让狮子和老虎跑到街上。

官方理由为何站不住脚

• 时间。1944年以前，日本本土只遭受过一次空袭，即1942年4月的杜立特空袭。上野动物园处决动物是在1943年8月，比1944年11月B-29开始空袭东京早了15个多月。
• 替代办法并不难。可以加固笼舍、修建防空壕、关闭动物园，或者把动物疏散到地方。有的园长尝试过疏散，但在上野，长官拒绝了。
• 与饲料无关。动物园确实缺少饲料和燃料，但伊藤指出，内务省对动物的福利并不关心，而动物园一直在努力自给饲料。
• 对营救的反应。福田安排把大象通基送往仙台时，大达勃然大怒。据井下说，大达说的是：“我说的是杀掉，不是救它们。”

研究者眼中的真正原因

伊藤引用的专家们一致认为，这一做法有其心理目的，她将其归纳为三点。

• 让人们感受到战争。军方告诉市民，敌机不会飞到首都上空。在新加坡见过真正战场的大达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提前杀死动物园里最有名的动物，是震动人心、让人们相信空袭即将到来的手段。
• 防止流言。当局担心敌方间谍散布遭到轰炸的动物园有猛兽逃出的消息，引起恐慌。如果动物已经死了，这样的谣言就无从产生。
• 转移情感。人们对动物的同情，可以转化为对“迫使”这次处决发生的敌人的仇恨。

上野动物园园长古贺忠道写道，处决“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京都市动物园的兽医泷泽认为，这正是为什么用毒药和枪支，而不是让动物悄悄饿死：饿死带来的冲击太小，还可能引来对动物园的抗议。历史学家伊恩·米勒则称之为一场仪式化的屠杀，意在震慑疲惫的国民，使其服从。

伊藤还提出了自己的推测。1941年12月15日，柔佛苏丹的继承人担心轰炸会打开笼舍，下令处决柔佛动物园的食肉动物。两个月后大达抵达新加坡，她认为这件事很可能对大达产生了影响。

证据能说明什么，不能说明什么

大达没有就这道命令留下任何日记或笔记。他的动机只能从根据亲近者证言编写的官方传记，以及动物园职员后来的证言中推测。这些证言并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的前部下吉武惠市认为，这出于远见和守卫首都的责任感；伊藤本人也说，应当公正地记住，大达多次与包括东条首相在内的陆军领导人发生冲突，并尽力保护国家。她写道，这道命令的原因“难以完全理解”。

此前动物园扮演的角色

在处决之前的几年里，政府已经把动物园变成了战争的舞台。从1937年起，内务省在上野动物园举办军马、军犬和军鸽的爱国展览，并为阵亡的军用动物举行慰灵祭。大象通基和花子被安排在靖国神社为阵亡军人的遗孤表演，在军马、军犬慰灵祭上还被要求在祭坛前跪下。

英文名字被禁止使用。大阪的黑猩猩“劳埃德”改名为“胜太”，京都的大象“卡里亚尼”则以大东亚共荣圈为名改叫“友惠”。大阪最受欢迎的黑猩猩丽塔被穿上军装，扛着插有旗子的枪。动物园的铁栏杆、长椅乃至动物名牌也被献给了战争。

动物们是怎样被杀死的

从1943年8月17日到9月23日，上野动物园杀死了14种27只动物，但毒药几乎不起作用。为了保密而禁止用枪，使职员们不得不采用伊藤所说的“最残忍的方式”。

只有一名职员持有处理药物的执照，饲养员们也从未用这种方法杀过动物。8月16日，为了让饥饿的动物吃下有毒的饲料，目标动物被停止喂食。如果毒药无效，就用绞杀，再不行就用长矛刺。

第一周

8月17日傍晚，饲养员给一头由高松宫赠送的母棕熊喂了拌有3克硝酸士的宁的蒸红薯。熊立刻吃了下去，不到一分钟就开始抽搐，痛苦挣扎了22分钟才死去。

第二天，职员们杀死了一头母狮、一头朝鲜黑熊和一只名叫“八纮”的年轻豹子。八纮是一名陆军曹长在中国战场上发现的幼崽，他把它当作部队的吉祥物养大，后来认为动物园更安全，就把它送到了上野。八纮当时两岁半。9月，那位曹长从前线打来电话，问豹子过得好不好。

狮子阿里和卡特琳娜是1931年埃塞俄比亚皇帝海尔·塞拉西赠送给昭和天皇的礼物，由埃塞俄比亚御林军护送到港口。野牛来自威廉·伦道夫·赫斯特的圣西蒙庄园，据说是第一批越过太平洋的野牛。

动物园向长官报告了什么

福田给大达的报告中，几乎所有死亡都写成了毒杀。实际上大部分毒杀都失败了，福田直到1968年才在自己的书中说出真相。饲养员们在闭园后的傍晚杀死动物；由于8月天气炎热，尸体无法存放，第二天早上就用板车运到世田谷的陆军兽医学校解剖。其中一些被制成标本，许多被剥了皮。

8月28日，福田为剥象皮准备了140磅鞣剂和190加仑生石灰，这需要大约一个月。动物园在猛兽馆挂出了“因施工暂时关闭”的牌子。东京都直到8月30日才宣布处决。

伊藤写道，制成标本的狮子后来被放回原来的笼子里，看上去就像毛绒玩具。空出来的兽舍里放进了山羊和猪。

大象

上野的三头大象没有被毒死，也没有被绞死，其他办法也都不管用，于是被饿了17到30天，活活饿死。1940年代初，日本的动物园里约有20头大象；到1949年5月，全国只剩下两头。

约翰

来自印度的公象约翰，1924年与母象通基一起来到上野。约翰有暴力的过去：1931年，它杀死了用带刺的象钩戳它额头的马戏团驯兽师石川泰次郎。约翰的后腿夜里也被铁链锁着。伊藤还记录了动物园用不给食物的方式让约翰服从，以及一名饲养员曾在它肚子底下烧干草。

福田在8月11日前就得到了处决约翰的许可。饲养员给约翰喂它最爱吃的甜面包，其中一部分注入了氰化物，但约翰只吃没有毒的。马用注射器的针头在它的皮肤上折断了，扎进耳根的第二根针也断了。提供药物的陆军兽医学校职员也放弃了。

8月13日，饲养员停止给约翰喂食和喂水。第17天，即8月29日，约翰倒下死去。之后，东京都公园课把约翰住过的象舍改作存放500口空袭遇难者棺材的地方。

通基和花子

与约翰一同到来的通基是动物园最受欢迎的明星，也是福田的心头所爱。花子于1935年从泰国来到这里。饲养员菅谷吉一郎和涩谷信吉反对杀死这两头母象。菅谷同意处决约翰，但明确拒绝杀这两头。

福田想救通基。当时没有大象的仙台市动物园于8月11日同意接收通基，运送日期定在8月23日。那一天，井下告诉福田大达非常愤怒。福田也给大阪和名古屋写了信，但所有转移动物的尝试都失败了。

8月25日，两头大象被停止喂食。福田走进象舍时，明显消瘦的通基用后腿站立起来，以为表演后能得到香蕉。随着身体越来越虚弱，它们开始靠着栏杆站着睡觉——大象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时，就会这样做。福田不忍再看，9月7日关闭了象舍。

菅谷偷偷地给它们喂一点食物。1950年菅谷的葬礼上，他的女儿回忆说，父亲常把家里配给的红薯拿出去，她一直以为父亲是自己偷偷吃了。其实那是给大象的。

花子在第18天，即9月11日，因饥饿和脱水死去，死时通基正用鼻子抚摸着它。通基把有毒的红薯扔了回去，也不喝掺了氰化物的水。通基死于第30天，即9月23日。

动物园在象舍挂上了黑白条纹的帷幕。这块看似服丧的帷幕，也是为了掩盖大象还活着的事实。井下曾告诉福田，不要让大达知道。

河马

上野的两头河马——丸和它的母亲京子——不在1943年的处决名单上。1945年3月东京大空袭之后，动物园以饲料不足为由决定把它们也处决。饲养员于3月19日停止喂食，并放干了水池。丸在没有食物和水的情况下熬了14天，于4月1日死去。京子撑了37天，直到4月24日才死去，那天终于运来了一卡车干草。伊藤把这两头河马也算作上野有意处决的动物，上野的总数因此是29只。

饲养员、孩子们和掩盖

杀死动物的，正是一直照顾它们的人。记录显示，这件事给他们留下了多么深的伤痛。福田在日记里写道，接到命令的会议结束后，他在细雨中走过园内，老虎和大象走到栏杆边，把身体蹭向他。他无法直视它们的眼睛。第二天早上，福田向职员传达了命令，要求他们对任何人——包括家人——都不许说。

福田一个月内体重掉了16磅（约7公斤），多年来噩梦不断。有的饲养员在自己负责的动物被杀那天请了假。菅谷和涩谷被调离饲养岗位，当了看守。曾在约翰肚子下面烧过干草的涩谷说，他肩上背负着三头大象的魂灵，常常梦见被通基踩踏。

涩谷还说，为了不让这些死亡白费，饲养员们吃了死去动物的肉。野牛、大象和河马的肉很难吃，最好吃的是肥美的鳄鱼肉。伊藤写道，处决之后，一些老饲养员开始酗酒。1952年上野买来一对新的河马时，职员们无法参加庆祝。

沉默与慰灵祭

8月30日，东京都宣布处决了27只动物，其中包括暗中仍活着的三头。新闻受到审查。8月31日到访的动物学家高岛春雄看到挂着“施工中”牌子的空笼子，两天后才得知真相。他认为，动物园的动物并不像野生动物那样危险，对人几乎构不成威胁。

动物园收到了大量抗议信，其中大多来自孩子们，但为时已晚。9月4日，大达请来浅草寺的住持，在动物园举行慰灵祭。来宾的悼词说，动物们“为国家献出了生命”。据高宫说，提议举行慰灵祭的正是大达本人，他说：既然对动物们做了可怜的事，就办个慰灵祭吧。

大阪的孩子们

大阪市立动物园没能瞒过记者。9月初，寺内信三园长对媒体说，动物“近期”将被处决，第二天就开始了处决。报道刊出后，园长和市长收到了孩子们和其他人的来信，恳求把动物疏散出去。一个由老师带着去见动物最后一面的二年级男孩，随信寄来了自己的零花钱，希望在动物死前让它们吃顿好的。一个五年级女孩也寄来了钱，并祈祷动物们来世投生为食草动物，不再被杀。

在审查严厉的1944年2月，《大阪每日新闻》的上田记者以提问的方式批评了这一政策。他指出，有角的鹿和野牛造成的伤害可能和狮子一样大，而生性谨慎的大型猫科动物在紧急时刻会躲到笼子深处。他还写道，处决之后，饲养员们情绪低落，连午饭都吃不下。

抗争的园长们

有几位园长试图挽救力所能及的一切。福田想要疏散通基、一对豹子和一只黑豹幼崽，但全都失败了。长期担任大阪园长的林佐市在1943年1月提前退休，有人猜测他是无法面对即将发生的事。正如后文所述，京都园长向警察坚称，有混凝土兽舍，动物几乎不可能逃出。名古屋的北王英一园长一直坚持到了1944年12月。但最终，没有一个人能够拒绝。

一项全国性的政策

在上野之后的16个月里，日本动物园协会的所有会员园——可能只有一个例外——都处决了猛兽，马戏团也被下达了同样的命令。伊藤统计，有据可查的，动物园里至少有170只、马戏团里有133只，合计303只动物被杀，她认为实际总数要多得多。

数字来自伊藤收集的各动物园园史、市政记录和报纸。第15座动物园——大阪附近的阪神公园——是私营的，并在命令下达前的1943年4月就卖掉了动物，因此未列入表中。已知朝鲜、台湾和伪满洲国的三座动物园也处决了动物。

观望

上野之后，园长们在神户开会，但14人中只有6人出席，福田没有到场。他们希望自己的城市不是首都，不必像上野那样做，于是决定加固笼舍、用烟雾弹进行逼真的防空演习，并向市民保证动物不会逃出。

大阪

大阪市立动物园在9月4日开始处决，也就是园长对记者说“近期”处决的第二天。伊藤引用的作家秋山正美对此感到疑惑：大阪并没有收到像上野那样的最后通牒，为何动作如此之快？从1943年9月到1944年3月，动物园处决了26只动物。大多是用掺毒的珍贵牛肉杀死的，不肯吃的豹子则被绞死。

这些动物是动物园的宝贵财产，伊藤还列出了它们的价格。在月薪不到100日元的年代，一头北极熊价值1,500日元。动物园让那头母北极熊一直活到了1944年3月。寺内园长在第一次处决前的几天里体重掉了11磅（约5公斤）。

京都

京都以为自己能逃过处决，因为混凝土兽舍很坚固，也没人认为这座城市会遭到空袭。原园长告诉警察没有必要杀任何动物，1943年4月和5月甚至还从阪神公园买来了一头母象和一头长颈鹿。

然而，1944年3月12日，一名陆军参谋长为了训练不期而至，下午3点命令立即处决猛兽。原园长恳求宽限一天。第二天，职员们在参谋长、警察和市政官员面前射杀了一头棕熊和它的母亲。12分钟后，那头儿子熊又站了起来。没有确认的职员把两头熊扔在那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它们还活着，被钢丝绳绞死。从3月13日到25日，共有14只动物死去。

名古屋

抵抗最久的是东山动物园的北王英一园长。1943年11月，动物园作为“实验”毒死了一头虾夷棕熊，绞死了一头狮子。北王成功地把两头狮子赠送给中国张家口，另有一头狮子被卖给当地猎友会做射击练习。

1944年12月13日，B-29轰炸了名古屋。约50名猎友会义勇队员聚集在千种警察署，等待内务省的命令。命令在城市燃烧时送到。他们在动物园里围住了北王。北王流着泪说“动手吧”，然后把自己关在园长室里。猎人们在45分钟内射杀了两只豹子、一只老虎和四头狮子。这是日本最后的狮子，直到1949年，日本再也没有一头狮子。

几天后，猎人们又为熊而来。这一次北王被迫同行，他引诱黑熊用后腿站起来，好让猎人瞄准它胸前的白色月牙。熊以为能得到食物，站了起来。那天，八头熊全部被射杀。北王多年来一直梦见那一幕。

接着猎人们要求处决四头大象。北王几乎每天都去陆军司令部和警察署，力陈大象已经驯服，并同意用铁链锁住它们。他还表示，要杀大象就先杀了他。当局没有再下命令，四头大象中有两头活过了战争。

仙台和马戏团

仙台市动物园一直亏损，市里甚至考虑把它改成农场。在批评声中，动物园于1944年春处决了12只动物。

马戏团只得到一周的期限。1943年10月21日，警视厅命令28家马戏团在10月28日上午10点前处决猛兽。共有133只动物被毒死或射杀：狮子52头、豹子8只、老虎2只、熊6头、大象7头、蛇58条。伊藤写道，动物是马戏团的饭碗，这就像被砍掉了手脚。

福冈与九州

东公园的福冈动物园在上野之后九个月被清空，它是记录最少的动物园之一。伊藤指出，这一问题最主要的日文研究——秋山正美1995年的著作——完全没有涉及九州，因此福冈的故事无论在日文还是英文中都很少受到关注。

资料来源：福冈市动物园沿革、《福冈市议会史》第3卷、伊藤。

动物园的建设

根据市议会自己的历史记载，动物园从1928年最初提议到开园，花了将近五年。筹款、向县里借用东公园土地、当地的赞成与反对以及对选址的重新考虑都拖延了进度，砍伐公园里的树木也让工程放慢。费用大多由市民承担。图书馆关于旧动物园的展览称，它可以与东京等大城市的动物园相媲美。

动物园里有什么

根据动物园自己的沿革页面，园区占地5,096坪，总造价15万日元。共有38座兽舍，植物100多种。开园时有65种164只哺乳动物和124种500只鸟类，此外还有爬行类、两栖类和鱼类。第一天约有5,000人入园，第一年在134个开放日里接待了约15万人。门票成人15钱、儿童10钱，穿军装的军人10钱。

伊藤写道，园内饲养的动物约有700只，除了狮子和大象，还有当时日本动物园里少见的海狮和海狗。正门仿照汉堡的哈根贝克动物园，两侧门柱上伸出象鼻。海狮池边的六角形小堂，就是现在大濠公园里的浮见堂。

闭园与处决

据图书馆的展览介绍，由于饲料越来越难获得，兽舍也有被空袭摧毁的危险，动物园于1944年5月20日闭园。6月6日大型动物被处决，第二天为死去的动物举行了慰灵祭。

有记录可查的大致就是这些。动物园的官方50年史只写了“处置了狮子、老虎、河马等”，没有总数、名单或方法，伊藤的表格也只能写“3只＋许多”。伊藤还指出，动物园自己的网站上有一张1933年的照片，至少拍到了三头大象，却没有任何记录说明这些大象后来怎样了。关于海狮和海狗也没有任何记载。在熊本，海豹和海狮被活活饿死，这里或许也发生了同样的事，但就我所查，什么也没有找到。

战后

1945年6月19日，美军空袭把福冈市中心烧成了一片焦土。战后，孩子们和市民一直盼望动物园重开。1949年，市议会一致通过把建设动物园作为市制60周年的纪念事业，第二年选定南公园为地点。1951年4月出任市长的小西春雄请求当地商界协助，并听取了上野动物园园长的建议。1952年11月募集到2,800万日元捐款，新动物园于1953年8月22日开园，有69种143只动物。在等待期间，西日本新闻厚生事业团在玉屋百货店的屋顶上开了一座小动物园，给翘首以盼的孩子们。

九州的其他动物园

到津游园（小仓）。这座由铁路公司经营的动物园，于1944年1月10日闭园，改作县警部队的总部。战时园长阿南哲朗两次讲述这段往事，内容却不一样。1950年他说，职员用日本刀刺死了鬣狗，送给马戏团的大象在朝鲜被处决。到了1975年，鬣狗只是因伤而死，大象则是在演出中死去。他还写道，动物园毒死了熊，最后一头公狮是自然死亡，而伊藤认为这说明狮子无论如何都会被处决。她推测说法的改变也许出于悔恨，并说不会有人责怪他。

鸭池（鹿儿岛）。从1943年10月6日到31日，动物园杀死了15只动物，包括狮子2头、熊7头、鳄鱼4条和蟒蛇2条。动物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拒绝进食，士的宁不起作用，于是职员从附近的有轨电车线路引来高压电，在电车开动前的清晨把它们电死。饲养员们下不了手杀鳄鱼，把它们装上板车想救它们，结果一条鳄鱼逃了出来，在街上引起骚动。11月6日举行了慰灵祭。

熊本。1943年12月，陆军的命令下达。林六郎园长没有用其他动物园用过的毒药或枪支，而是选择了电击。处决第一只老虎时，饲养员在接着电线的竹竿顶端挂上肉递过去。老虎用温和的眼神望着他，他受不了，跑开了，老虎扑向肉的那一刻，开关被打开。1944年间共有15只动物死去：老虎3只、狮子2头、黑熊2头、其他熊3头、豹子2只、狼3只。园长坚称蟒蛇、河马和大象艾莉不是猛兽，救下了它们。

但那只是推迟而已。1945年1月7日，林园长被征召入伍，同一天河马饿死了。海狮和海狗饿死，蟒蛇冻死，动物园于3月31日闭园。4月，陆军告诉新园长要把当时十岁的艾莉带走，并决定杀了它给士兵当食物，大约是在5月中旬。艾莉不肯走进通了电的水池，人们就在接着电线的棍子顶端挂上红薯喂它。艾莉的身体在水池里被肢解，据说池水久久都是红色的。像疼爱女儿一样疼爱艾莉的饲养员金泽太郎，从此不再提起它。战争结束时，原本的1,600只动物几乎所剩无几，职员也只剩下三人。

有必要吗？

没有必要。伊藤的评价是，处决对市民安全来说并无必要，后来的空袭证明了这一点。在日本任何地方，都没有一座笼舍被空袭炸毁。

• 上野在1945年3月的东京大空袭中安然无恙。动物园受到的唯一损失发生在1945年4月13日，象舍连同里面存放的500口棺材一起被烧毁。猛兽馆完好无损。
• 大阪在1945年3月13日至14日遭到约2,000枚燃烧弹袭击。17处设施被烧毁，33只鸟死亡，但没有一座猛兽馆受损。
• 京都从未遭受过大规模空袭。
• 名古屋在1944年12月13日和动物园中弹的1945年2月15日，猛兽馆都没有受损。逃出来的只有放养场里的一头野牛，很快就被射杀了。

伊藤总结说，空袭期间没有一只猛兽逃出笼舍，因为动物已经一只不剩了。京都的原园长和名古屋的北王园长等人曾经主张，加固后的笼舍能够撑住，而如果炸弹击中笼舍，里面的动物也会被炸死。《大阪每日》的记者也指出，受惊的大型猫科动物会躲藏而不是扑人。1936年从上野逃出的黑豹也一直躲着没有出来。

其他国家

其他国家的动物园在战争期间也杀过动物，但方式不同。

• 伦敦动物园在伦敦大轰炸前一年、即1939年9月开始处决动物，但当时英国已经处于战争状态，而且决定是动物园自己做的。
• 贝尔法斯特动物园在1941年4月的空袭期间处决了动物。
• 柏林动物园和汉堡的哈根贝克动物园是在遭到攻击之后才处决动物的。
• 布朗克斯动物园、费城动物园等美国动物园制定了紧急计划，但决定权交给动物园或其管理团体。

伊藤认为，没有其他国家推行过全国性的、有组织的政策，也没有哪家欧洲动物园在预想的空袭来临之前这么早就杀死动物。德国和荷兰的一些动物园或许是按军方命令行事，但并非全国统一。她称日本的情况是异常而独特的。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伊藤把处决动物看作大达动员市民的一系列措施中的第一项。1944年，大达又推行了东京学童疏散和为建立防火带而拆除房屋的“建筑疏散”，内务省和军方把这两项政策推广到了全国。至于处决是否改变了人们的想法，她没有下结论。在她看来，这对市民安全毫无帮助。

后来

下令的人从未受到审判，动物们的事也从未得到清算。我们所知道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几十年后才零零碎碎地浮现出来的。

大达

大达于1944年7月出任内务大臣，1945年4月辞职。占领当局下令将他作为战犯嫌疑人拘押，1945年12月16日他被关进巢鸭监狱。1947年8月31日，他未经审判便获释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曾拒绝加入近卫首相的战时一国一党组织“大政翼赞会”。1946年他被开除公职，1952年解除。

1953年他当选参议院议员，并被任命为文部大臣，1954年推动通过了限制教师政治活动的法案。1955年9月，他因胃癌去世，享年63岁。他的狱中日记里只字未提动物。

真相浮出水面

福田直到四分之一个世纪后的1968年，才说出上野的真实经过。到津游园的阿南在1950年和1975年讲的是两个不同的版本。许多动物园的园史没有日期也没有数字，彼此互相矛盾。2008年，伊藤向名古屋动物园的一位高层职员询问战时的记录，得到的回答是没有记录，什么也不知道。她写道，市政职员每隔几年就会在动物园部门之间调动，而实际参与处决的人大多已经去世。

战后，政府还开始把战时的种种过激行为归咎于军方，但小森强调，动物园的处决并没有军方命令。

悼念

大多数动物园在战时都举行了慰灵祭，并按照佛教习俗立了慰灵碑。伊藤认为，这些主要是为了减轻参与处决者的罪恶感，对动物本身几乎没有意义。她还提到，京都的兽医泷泽也觉得慰灵祭很虚伪。

埃尔多和马卡尼，以及大象列车

战争结束时只剩下寥寥几头大象。到1949年5月，名古屋东山动物园的埃尔多和马卡尼是全日本仅有的两头大象。那个月，代表台东区儿童议会的两个东京孩子来到名古屋，请北王借一头给上野动物园。北王把他们带到象舍，用铁门把两头大象隔开给孩子们看。马卡尼一次次撞向铁门，直到额头流血。北王说，正因为它们如此难舍难分，所以不能借，拒绝了请求。

北王转而邀请孩子们自己来看大象。管理日本铁路的占领当局起初不批准加开列车，铁路职员一再请求才终于获准。第一列“大象列车”于1949年6月18日载着约1,400名孩子从彦根出发，6月26日又有一列载着约1,150人的列车从上野出发。大象列车穿过一座座仍残留着战火痕迹的城市，总共把1万5千名孩子送到了名古屋。

马卡尼于1963年9月死去，估计约66岁；埃尔多在同年10月随之而去，估计约58岁。动物园每年在动物爱护周为它们举行慰灵祭，园内立有慰灵碑。

福冈留下了什么

• 大濠公园的浮见堂，是东公园动物园海狮池留存下来的建筑。
• 据市图书馆介绍，大象门柱保存在马出小学校园的一角。那是一所正在上课的学校，参观前请先确认。
• 1953年开园的南公园福冈市动物园，是东公园动物园的继承者。

尚未弄清的问题

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与福冈本身有关，就连基本日期，各资料的说法也不一致。

• 福冈动物园处决了多少只动物，是哪些动物，用了什么方法。动物园的50年史只列出了狮子、老虎和河马“等”。
• 动物园1933年照片中那些大象的下落，以及海狮和海狗的下落。
• 小堂是什么时候迁走的。大濠公园官方网站和市文化遗产手册说是1949年，市立图书馆的展览则说是1974年。池里养的是海狗还是海狮，各资料的说法也不同。
• 动物园是什么时候开园的。市议会史和动物园自己的页面说是1933年8月20日，开园典礼在1934年4月11日；伊藤说是1933年6月。新动物园的开园，伊藤说是1953年6月，动物园自己的页面则说是8月22日。
• 福冈是否有动物慰灵碑。我没能找到。
• 大达本人的想法。大达在这件事上没有留下任何文字；与柔佛动物园的关联是伊藤的推论，而不是有记录的事实。

进一步了解

• 《福冈市议会史》第3卷。关于动物园的章节可在网上阅读，讲述了动物园的建立与历程。
• 动物园的50年史《福冈市动物园50周年纪念志》（2003年）。伊藤以它作为1944年处决的依据。
• 伊藤引用的2007年5月22日《朝日新闻》关于旧动物园正门遗址的报道。
• 《福冈近代绘卷》（福冈市博物馆，2009年）。市文化遗产手册中东公园动物园照片的出处。
• 福冈市综合图书馆收藏的动物园老明信片。

资料来源

主要资料：Mayumi Itoh（伊藤真由美），《Japanese Wartime Zoo Policy: The Silent Victims of World War II》（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2010年），DOI 10.1057/9780230117440。关于全国情况的叙述依据该书第1—6章、第9—10章及书末年表。许多引语和饲养员的证言出自伊藤所引用的园长和饲养员本人的著作，其中包括福田三郎的《实录上野动物园》（1968年）。

关于福冈的资料：

• 福冈市动物园《福冈市动物园的历史》：动物园年表，包括1933年开园时的数据、1944年6月的处决和1953年的重开。
• 福冈市综合图书馆“动物园开园的历史”展（2015年）：大象门、闭园和战后重建。
• 《福冈市议会史》第3卷第12章（之二）及之一：动物园的建立与开园日期。
• 福冈市《历史之风》第34号（大濠公园的历史）：浮见堂的由来、1949年的迁建和2014年的登录。
• 大濠公园官方网站：1949年从海狗池迁建。

延伸阅读：Frederick S. Litten，《Starving the Elephants: The Slaughter of Animals in Wartime Tokyo's Ueno Zoo》，The Asia-Pacific Journal（可免费阅读）；秋山正美，《动物园的昭和史》（1995年）。

文中的数字和日期依据截至2026年10月的上述资料。各资料说法不一致之处，已在正文中注明。